一瓣月光一渠魂
发布时间:2026-09-23 10:57:03 作者:超级管理员 点击:11203 【 字体:大 中 小 】
母亲切月饼的手,像纳鞋底时一样稳。酥皮簌簌落下,像细碎的月光坠入掌心。当一轮玉盘从太行山巅缓缓升起,清辉漫过窗台,我总会想起儿时那个矮桌旁的夜晚。收音机里,《十五的月亮》在夜色中轻轻回荡,父亲跟着调子低低哼唱。他把最大的一瓣递到我嘴边——那一刻,一轮明月、一双父母、一块甜糯的月饼,便是“圆满”的全部。
后来,父亲的笑声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的月光里。每逢中秋,母亲依旧会摆上我最爱的豆沙月饼,轻声念叨:“要是你爸还在,定会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。”有很长一段日子,我不敢抬头看月亮。直到某个中秋夜,母亲默默把一瓣月饼推到我面前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她的手指在桌面停了停,像从前纳鞋底时那样,轻轻按了按月饼的边缘。那笑容里藏着一份温柔的笃定。父亲留在世上的,从来不只是那一瓣月饼——还有那句“把日子过好,把该做的事做好”的嘱托,一并种在了我的血脉里。
那一夜之后,我好像重新学会了抬头看月亮。月光还是那片月光,只是我不再只看见缺口。此后的二十余载春秋流转,我把父亲讲给我的故事,讲给更多素不相识的人听。在乡村学校的操场上,在老乡家炕头边,每当有人握住我的手,我都像是把一瓣月光轻轻递了出去。
有一次,一个受助学生的父亲来送我。他握着我的手,反复说着谢谢。他的眼神很真,力气很大,掌心粗糙得像干裂的田地。他身后那面墙上,从小学到初中的奖状贴了半面墙,唯独缺了高中那一张。他一直在说谢谢,可他的眼睛,始终没离开那面墙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。他要的,哪里是我手里这一笔学费。
父亲生前最爱讲红旗渠的故事。他常说:“红旗渠是咱林县人的命根子。你长大了,得把这条渠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”彼时年少,我并未真正听懂这话的分量。但我记得,每当父亲讲起这些,母亲从不插话,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纳鞋底,针尖偶尔在发间蹭一下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有一回,父亲讲到任羊成虎口震裂、血凝成冰碴时,母亲手中的针停了停,旋即又扎了下去,一声没吭。父亲讲这段时,从来都是站着的。他会在屋里来回踱步,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,一下一下砸在左掌心。有一回,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了,目光越过我的头顶,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,半晌没说话。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针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母亲的针线从未停过。她缝的是一双鞋底,可那一针一线里,藏着的,是另一种凿山。父亲讲任羊成悬在崖上抡锤的时候,母亲正低着头,一针扎进去,一针拔出来,麻绳穿过鞋底时发出“哧——哧——”的声响。她们没有走上悬崖,却用一双双纳满针眼的手,托住那些走上悬崖的人。
直到父亲走后,直到我自己站在太行山腰,仰望那条悬在绝壁上的“人工天河”,父亲那句话才像锤子一样,一下一下砸进我的心里。山风从崖壁间穿过,呜呜地响,冷冽、粗粝,裹着碎石与尘土的腥气。我忽然想起父亲曾反复描述过的一个画面:任羊成攀上悬崖,腰里系着粗麻绳,脚下就是深渊。那人抡起铁锤,一下,两下,三下,虎口震裂了,血渗出来,冻成暗红色的冰碴,可他没停。每抡一下,嘴里就低低喊一声,像是在喊山,又像是在喊自己的命。
就是这些人,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一条千里长渠。可在我心里,这条渠还有另一个名字。它叫“父亲讲过的故事”,叫“崖壁上那个不肯停下的身影”。至于第三个名字,父亲没说过,母亲没提过。我只是每次把一瓣月饼递出去的时候,都觉得父亲还站在我身边。那个名字,就在他站过的地方,慢慢长了出来。
常有人问我:红旗渠早已通水,为何还要奔走、宣讲?
我曾在人民日报希望小学讲完课,一个男孩举手问我:“叔叔,当年修渠的人,害怕过吗?”我告诉他:“他们怕。怕渠修不成,怕子孙后代继续过苦日子。但他们更怕对不起心里那团火。”男孩抿着嘴,低下头,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。蹭了很久,那块土都被他蹭得发白了。然后他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又垂下眼睛,声音很轻:“那……我也中。”
几个月后,老师发来一张照片。那个男孩站在升旗台上,胸前别着一枚自制的纸花,正在讲红旗渠。我把照片存了下来,和父亲年轻时在渠边的旧照放在一起。一老一少,中间隔着半个多世纪的天光,却站在同一条渠的两岸,朝着彼此的方向,把同一个故事说了下去。
我也曾去看望一位老人。米面粮油之外,我照例带了一堂课,太行山腰那条“水龙”的故事,一个关于“不认命”的故事。老人听完,没说什么,只是握着我的手,握了很久。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掌心的茧硬得硌人。临别时,她颤巍巍地塞给我一封信。
信末,画着一座小山,山腰上横着一条细细的线,从纸的这头延伸到那头。旁边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:
“我叫郭秋英。十八岁上渠,在铁姑娘队。”
我攥着那封信,贴着胸口放了一路。那天走回家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着太行山,也照着脚下那条柏油路。快到家门口,我听见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哼唱。推门进去,母亲正背对着我切月饼,嘴里哼的竟是《十五的月亮》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切月饼的手还是那样稳,可那调子,我从未听她哼过。我站在门口没出声。她哼得很慢,有一句没一句的,中间断了好几回,又接上。我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父亲就是跟着收音机里这首歌的调子,把最大的一瓣月饼递到我嘴边的。他哼得并不好听,但哼得很认真。母亲那时从不跟着唱,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。如今她哼起来了,哼得比父亲好听,可我听出了同一种东西。
又是一年中秋至,皓月当空,山河清朗。
今夜,我依旧陪在母亲身侧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可看我的眼神,还和数十年前那个月下分饼的夜晚一模一样。那时,她静静看着父亲把最好的一瓣递到我嘴边;如今,她又静静看着我,把从父亲那里接过的温暖,一瓣一瓣地分给更多的人。月光落在她的鬓边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又轻,又暖。
父亲把一瓣月饼递给我,母亲把一双鞋底缝结实,而我,只是把这两件事接着做下去。
作者简介
邓军强,作者系作家、书法家、社会活动家;中国政法大学制度学研究院高级研究员、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会员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
责任编辑:吴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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